人之一生，孰能无师？在新中国第20个教师节来临之际，我们前往河源市紫金县去采访一位在穷山区默默执教35年的教师，他身患绝症却执拗地坚守在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成果累累……

他令医生疑惑

　　2001年8月，广州中山大学附属医院7楼的一间普通病房住进了一个衣着朴素的男子，中等身材，脸庞瘦削，他床前的纸牌上写着：赖育桓，男，52岁，膀胱癌。

　　在医院，这样的病人很普通，但这个叫赖育桓的普通男子入院后，首先引起了医生的惊奇：他这是继1996年膀胱癌肿瘤清除手术后的二次复发，半年前就出现了便血现象，病人却以“工作太忙，走不开”为由拖延着，送到医院时病情已经恶化，除了做膀胱全切除术，别无他法。更令医生吃惊的是，病人的左右两胯各有一个鸡蛋大的疝气，用两根绳子十字交叉地绑着，吊在腰间，就像是戴着一副不为人知的枷锁。常人都知道疝气发作是疼痛难忍的，这样严重的疝气、这样的处理方法，需要多大的忍耐力、多强的毅力！究竟是什么工作让这位病人如此难以放下、如此置疼痛和性命于不顾呢？　

　　这位病人入院后，还引起了同病房，甚至整个医院的注意——每天，一拨又一拨探病者涌进医院，送来的水果多得放不下，送来的鲜花堆了一屋子。来者大多风尘仆仆，一脸疲惫。

　　病者究竟是什么人？高官？大腕？富翁？都不像！

　　终于有病友忍不住问赖育桓：“你做什么工作的？”

　　“老师。”

　　“来的都是你的学生？”

　　“大多数是，过去的、现在的。”

　　“学校在哪里？”

　　“河源市紫金县。”

　　河源紫金距广州有5个多小时的车程。那些日子，从紫金到广州的大巴上每天都有专门到广州“看赖老师”的：有的人清晨出发，赶到广州已是中午；也有的上完早上的课（暑期补习），揣点干粮，就坐上了中午的车，黄昏时到广州，看一眼又赶晚上的车，回到紫金时已是半夜；还有凌晨包车下广州的；有到外地出差，家也没回直奔医院的……赖育桓的病床前人来人往。

　　“爱人者，人恒爱之。”赖育桓的病牵动着众人的心，正缘于数十年来他在三尺讲台上的付出和耕耘。
　　

“没有老师就没有我”

　　邝质方，如今是紫金重点中学的教学骨干，赖老师住院期间，他连下几次广州，每天必打一通问候电话，他说：“师恩如山啊！赖老师改变了我的人生。”—21年前一个炎热的夏日，邝质方初中毕业没考上师范，也没钱上高中，只能回山里种田了。这个家境贫寒的少年在烈日下的水泥操场上哭了整整一个中午，赖老师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说服他继续读高中。之后，赖老师帮他交清了学费，让他重返校园。他最终学有所成，也成为了“老师那样的人”。

　　“当时，赖老师每月工资仅有36.8元，家里还有瘫痪在床的老父和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经济困难可想而知。但他对学生毫无保留，为学生垫付的学费不计其数。实在是垫不出钱了，他就将学生带到他的家里，同吃同住。”读书时曾在赖育桓家里住了半个多学期的杨远标如今已是尔崧中学优秀的化学老师，他说：“赖老师家的生活真是很清苦，但家里有点好菜他还拿到学生宿舍，拨到穷学生的碗里。”

　　“没有赖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三年前，阿暄从未想过自己也能上大学。那时，高一（3）班的阿暄是个学校公认的难于驯服的“野马”。期中英语考试进行了40分钟，阿暄就交了白卷，跑到校外踢球，还踢坏了别人的玻璃，被送到了赖老师的办公室。赖老师只字没有批评他，赔偿了玻璃，送走了来人，赖老师让阿暄坐下，给他倒了一杯开水，很平静地说：“说说吧，你是怎么了？”预期的“风暴”没有来，赖老师的平静亲切让阿暄想掉泪，想把很多的心里话说出来，那一天，师生俩聊了很久很久。那时，赖老师刚刚做完第二次大手术，身上挂着尿袋，还不能站着说话。之后，他们成了“朋友”，两年后，阿暄考上了广州的一所重点大学。

　　著名的教育家巴特尔曾经说过：“教师的爱是滴滴甘露，即使枯萎了的心灵也能苏醒。”赖育桓为一拨一拨山区的穷孩子不失学倾尽所能，35年如一日。

“魔术” 老师

　　一块白布，洁白如雪，倒上一些液体，白布上面慢慢显出了两个大字——“化学”。

　　赖老师的很多学生就是这样首次接触到化学这门奇特的科学的，那布不过是寻常的布，液体也就是稀释的碘酒，秘密在于事先用含有淀粉的水（如稀饭），在布上写好字。赖育桓用这个小小的“魔术”引起了同学们对化学的兴趣。

　　化学试验固然有趣，枯燥的知识，赖老师也能让同学们记得兴致勃勃。比如说硫酸的分子式，尔崧中学的老师和同学们都会用一种有趣的方式告诉你，那就是“两条腿的桌子下一条蛇下了四个蛋”，这种奇异的情景再用当地的客家方言说出来，有趣而逗乐，让人过耳难忘；历史知识难记，兼教德育课的赖老师，把“马克思诞生在1818年5月5日”解释为“马克思一巴（一八）掌一巴（一八）掌将资产阶级打得呜呜（五五）直叫”，同学们大笑之后，少有忘记的。这类例子同学们还能举出很多，同学们知道的是“赖老师的课很好学”，天真纯朴的学生不知道，45分钟一节课的“好学”，赖育桓要耗上多少倍的时间与心力。

　　赖育桓说，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为了能吸引学生，老师更要与时俱进，不断地提高。数十年间，他从一个民办教师，先后经过了中专进修和华南师范大学的大专学习，成为一位优秀的中学化学高级教师。前两年，多媒体成为教学新手段，赖老师就成了个年逾半百的电脑迷。他到书店抱回大量书籍，日夜狂“啃”，追着年青老师问东问西。凭着这股子劲，一个多月就熟练掌握了操作技术，制作出了高水平的电子课件。

　　正因为此，多年来，赖育桓所任学科统考成绩均居全县前列，由他指导的化学录像课获省二等奖；由他指导的学生参加全国初中化学竞赛都获得了好名次，他也因此曾先后5次获得“全国初中化学竞赛园丁奖”；连续多年被校、镇、县、省评为“先进教师”“优秀共产党员”“先进教育工作者”。
　　

从“代课一年”到“代课一生”

　　2001年9月，赖育桓在手术后第20天强烈要求出院了，因为9月是开学的日子，多年的教学生涯已经让他形成了这样的“生物钟”。他说，这个时候呆在医院的治疗效果还不如回到学校。

　　开学第九天，也就是赖育桓出院的第八天，他又出现在紫金县尔崧中学的校园里，那时他还根本走不了路，也无法骑车，是让人用车载到学校的。听着琅琅书声，摸着三尺讲台，赖育桓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

　　1969年，赖育桓高中毕业插队到了紫金县蓝塘镇，被安排任镇中学的代课老师。见过太多自己敬重的老师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批被斗，赖育桓只同意代课一年。

　　那年9月，赖育桓忐忑不安地走上讲台，眼里见到的是秋天的朝阳里一张张稚气的小脸和小脸上写满的憧憬、渴望，脆生生的声音齐声叫着“老师好”的那一刻，沉甸甸的责任感油然而生，让他觉得充实。那感觉深深地烙在了心里，一年、两年、数十年，越来越深，使得他从“代课一年”变成了“代课一生”。

　　1982年，他有机会调到县林业局。紫金是个林业县，林业局的工作受重视、待遇好，对家境困难的赖育桓而言是个难得的机会，但他舍不得学生，留下了；1989年，由于赖育桓工作出色，县教育局一纸调令已下到学校，赖育桓还是留了下来，理由是“学生正准备升学考试，我不能走”；1991年，县教育局再次动员他到局里工作，这次他的理由更简单—“我这一辈子也离不开那三尺讲台了”。

　　1995年年底，长年忘我工作的赖育桓发现小便带血，自己弄了些草药吃，停停好好。1996年5月，草药已无笑了，他便血不止，脸色越来越差。但中考在即，“这关系到学生们的前途，我不能走开”，赖育桓这样想着，硬是顶到考试完后，才去医院检查，结果是“恶性肿瘤”。1996年局部手术后，每隔一段时间的上药也是个难以忍受的痛苦过程，但赖育桓从来没请过一天病假，没耽误过学生的一堂课。2001年2月，再次出现小便带血，这次的血鲜红鲜红的，他清楚地知道病情复发了、更重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硬撑着，因为他怕这一走再也回不到那三尺讲台。
　　

感动紫金

　　2001年，河源市紫金县尔崧中学在学生、家长、社会各界人士中，开展了一次“我最满意的一位老师”的民意调查，参与投票的5530人将5190票投给了赖育桓。

　　“得知赖老师病重的当天，许多同学都哭了，因为在许多同学心里，已将他当作了自己的父亲”，说到此，邝质方这位年近40的汉子，哽咽难语，泪流满面。

　　2001年9月，赖育桓出院的那天，许多人自发地聚在赖老师家门口，不断地打电话了解路上的情况，路途遥遥，赖老师的伤口还没痊愈啊。人们在电话里一遍遍叮咛司机：“慢点开，稳点开。” 司机见过赖老师腹部长长的伤口，车身小小的颠簸，都让他心里发痛，路面上小小的一个坑，他都绕着走。从广州到紫金5个多小时的路，他开了上千次，这次却足足走了近10个小时，他知道，“赖老师可是我们紫金的好老师啊！”

　　……

　　2003年，紫金县委书记李为民到尔崧中学调研，听到赖育桓的故事，书记请来赖育桓，庄重地请他宽衣解带，见到了赖育桓身上的尿袋和 “枷锁”，书记的眼圈红了。后来的县委常委等会议，李为民一次又一次讲赖育桓，说：“这就是我们紫金的好老师、优秀的老师……”

　　在县财政相当困难的情况下，县委常委张惠英专门为赖育桓争取到了5000元的医疗费。

　　县电视台拍摄了关于赖育桓事迹的专题片《黄牛挨磨，不用扬鞭自奋蹄》，片名是县教育局局长杨剑安亲自题的，他说，尔崧中学后面的山就叫“黄牛挨磨”，赖育桓的精神正是埋头苦干的老黄牛精神—一心为教、无私忘我。

　　在返回广州的车上，记者获悉，开大巴的司机也曾是赖育桓的学生。有人算过，从教35年，按每年200名学生计，赖育桓教过的学生已达7000人。他们当中不乏好人能人，许多都已成为紫金以至各地的人才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一句很古老却又很贴切的诗句。

　　从教35年，清贫的生活，重病的煎熬，无声无怨，无悔无惧。一支粉笔、两袖清风、三尺讲台，赖育桓老师，一位平凡教书匠，在大千世界物欲横流的今天，有如春蚕般细小，蜡炬般轻微。但无论是春蚕吐丝还是蜡炬燃灰，均显英雄本色：虽平凡却伟大。赖育桓很看重这一点：“我喜欢紫金，喜欢紫金的孩子，喜欢教书……”

　　话说到这里，赖育桓眉头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想必是那个绑在身上的“枷锁”，那个煎熬多年的痛处又发作了……□

记者手记

　　紫金是河源的一个贫困县，人们并不富裕，但得知记者此行的目的后，以运客谋生的出租司机坚持不肯收车钱。采访中我们明白了，能为赖育桓做点什么是许多紫金人的愿望。

　　八月紫金，正值酷暑。恰遇当地供水不足，最好的宾馆每天只供水3个小时，但在尔崧中学，同学们却自豪地告诉记者——我们不缺水，我们有井水！原来，赖育桓领人在学校打了两口井，每月节约水费数千元，缺水时期还为周围居民无偿供水。

　　“赖育桓这个人聪明、肯干、无私，教学是一把好手；管学校后勤，也是一把好手，1992年任学校副校长后，他精打细算，为学校盖起了3幢新楼。”与赖育桓共事了20多年的尔崧中学校长钟钢环这样评价他的老搭档。一个建筑材料店的老板则说：“几百元的建筑材料，赖校长来了三次，最后买的绝对是全县最低价。”有人送给赖育桓的四句话“一支粉笔，两袖清风，三尺讲台，四方桃李”，正是他从教35年的写照。　

　　在赖育桓的家里，记者见到了他的妻子江友来，她介绍道：“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一天不到学校的，就算是过年，也只有年三十到初三能呆在家里。他对学生好，学生对他也好，这就是一辈子。”

　　九月金秋将又至。对赖育桓而言，春耕秋实，学生们给予他无数丰收的喜悦与富足。在他的生物钟里，祈盼的是新学年9月1日的第一声铃响。